第三章 由奢入俭难

眼看孟正辉是真提着棍子走了过来,林二婶是毫不怀疑他是敢真的砸下来的,也顾不上装了,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忙不迭的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生怕孟正辉会追上来,狼狈的样子逗的一群人哈哈大笑。
村长本来就不太信林白棠会做出那样不知道轻重的事,这会儿见真相大白心里也高兴:“行了,都是林二家的胡闹,散了吧。”
他转身正要走,却被孟正辉叫住了:“村长,您觉得这事就算完了吗?”
村长一愣,孟正辉道:“小棠清清白白的名声被她这样污蔑,好在这次是说清楚了,要是存了一点误会,她又去到处宣扬,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说的众人皆知,到时候不但是小棠,只怕村里姑娘的名声,只怕是都要蒙上一层污点了。”
这话林二婶也说过,此时孟正辉照搬过来,却也是十分合适。
周围的人一听都深以为然,村长也点了头:“那你说,应该怎么办才好?”
孟正辉笑道:“林二婶这张嘴,虽然我初来乍到不知道,但就今天来看,她平时在村子里应该也得罪了不少人吧,村长怕是没少骂过罚过,恐怕都没起什么作用。”
等到村长点了头,孟正辉才继续道:“她这个人之前就在问我与小棠要钱,今天来装伤也是为了要钱,我看不如罚她出钱,这可比打她骂她有用的多。”
村长皱了眉:“只怕她不会心甘情愿的出。”
村长这话说完就不再说了,明显是在等着孟正辉接着往下说。只要孟正辉说了方法,他照办,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呢,都知道是孟正辉出的主意,林二家是怎么也怪不到村长头上。
林白棠虽然不耐烦这些事,却有着某种神奇的直觉,不动声色的拉了拉孟正辉的衣摆。孟正辉也理解了她的意思,一个太极就又把难题还了回去:“村长有村长的办法,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了解,也只能是空口说说罢了。”
村长没诳到人却也不恼,哈哈大笑两声:“好小子,配林丫头够格了。”
事情到此便算一个结局,与林白棠和孟正辉没什么关系了。
人群散去,林白棠和孟正辉也回了屋里。
外面的人不知道,可林白棠却知道自己跟孟正辉是绝对没结过婚的:“你刚刚拿出来的结婚证,是怎么回事?”
孟正辉将刚刚拿给众人看的那个小红本摆在了林白棠的面前:“我之前从国外回来,为了保存船票买的船票夹。”他说着,打开让林白棠看了看里面的船票,又合上演示了一下自己刚刚在外的动作:“字被我按住了,他们看不到的。”
他说的蛮得意,像是个什么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这是林白棠从没见过的一面。
孟正辉的欢悦只出现了很短的那么几个瞬间,就重新回归到了现实的问题上:“不过他们说的确实是一个问题,我们现在这样没有名分的住着,对你的名声确实不好,不如我去周围另凭一处房子住吧,离得你近些,倒是也不妨碍平日里见面,至于结婚证和婚礼……”
他斟酌着词汇,偷瞄了瞄林白棠的脸:“我想等得到了父亲的确切消息后再定。”
这件事林白棠也知道一些,孟家之所以有钱,跟孟老爷敏锐的商业直觉不无关系,早几个总有外国人来城里买茶叶,孟老爷观察了段时间,索性自己买了一船的茶叶与瓷器丝绸,打算去国外看看风向,如果能成的话,他倒是很想把生意做远一些的。
孟正辉在国外这些年,也是看过自己外国的同学和师长对国内东西的喜爱,所以并不曾拒绝,只是帮他请了一位知晓各国语言的同学充作翻译,便送了父亲离开。
那个时候,谁也不曾想到,孟老爷这一去,竟是音讯全无,再无消息传回来。
都是为人子女的,林白棠也能理解孟正辉的心思,孟父如今在外面生死未卜,无论怎么样,孟正辉现在成亲都不是妥当的选择,再加上林白棠也有心看一看孟正辉这个人怎么样,所以答应的很利索:“好,我没意见。”
孟正辉松了一口气:“那我明天去凭房子?”
“你结婚证都给他们看过了,现在凭房子算是怎么回事,这房子分东西屋,西屋平时都是放些杂物的,我收拾收拾,你晚上就住那边吧。”林白棠出去住了几个月,回来也没多久,家里许多地方也没收拾,她这会儿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底下掏出了一套被褥来:“这是我爹在的时候给我新做的,还没用过,你先睡吧。”
孟正辉将被子接在怀里,沉甸甸,估计有个七八斤,他已经很久没盖过这样的被子里,应该说,从记忆里,就没有盖过这样的被子。
他有心问问能不能买鸭绒的被子,却碍于林白棠说了这是给她成亲而预备的说不出口,好在他在外多年,学得一手好的表情管理,面上的表情一点破绽也没有,笑着点了点头:“好,那等咱们结婚的时候,我再送你一套新的。”
林白棠摆摆手不可置否,那事还远着呢,她最后能不能跟孟正辉到一起都是两说,万一到不了,这就是句空话。
乡下里为了节约灯钱,早早就都熄了火躺进被窝里,林白棠也不例外,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多了个人不适应的关系,她翻来覆去直到月亮照到了窗户也没睡着,不打算在被窝里浪费时间,她索性爬了起来,打算去外面转一圈,累一累就睡着了。
这才出了屋门,就看到孟正辉靠着石磨坐着,无声的吸着一支烟,细长的烟支被他夹在两指之间,烟雾模糊了孟正辉的相貌,竟让人生出了一种他本不是这世间人的感觉。
林白棠一直知道孟正辉的相貌好,却是在这个夜晚,对这个好字,有了更深的认知。
站的太久,林白棠的脚有些僵了,一迈步刚好踩上了松动的石块,咯噔一声,孟正辉侧头来看。
不知道是因为在思考还是什么,孟正辉现在的眼神里透露这一股子冷劲儿,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看在眼里的样子。
他的容貌是一等一的漂亮,配上这样的眼神,简直像是每年庙会里端坐在莲台上的男菩萨。
林白棠的心猛地一跳,这样的孟正辉,是比白日里挂着一抹温和假笑,万事处理的滴水不漏的孟正辉更让她心动的。
他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神像,被藏在自己的家里,他们偶尔有人能够看到一眼,感叹一下这个小神像的漂亮,可只有林白棠自己才能触碰,知道这个小神像平时是什么样子,小神像吃的是她做的饭,盖的是她出嫁时候的被褥,这可叫人怎么能不喜欢呢。
忽然的,林白棠有点后悔自己之前答应孟正辉说的过段时间再成亲了。
她那个时候怕这个富家少爷脱离了家庭就要一无是处的叫她来操心,可是现在想一想,他这样的漂亮,又乖巧听话,还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的男子都要聪明,所以哪怕他什么也不干,只在家里乖乖漂亮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林白棠会打猎会种地,手里还有之前从孟家带出来的首饰衣裳,变卖一下,做一点小生意,她是很有信心能够把孟正辉养的很好的。
自从父亲去世以来一直得过且过的林白棠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新的生命活力。
她回忆起白天孟正辉拿着小红本与那哭闹的林二婶辩论,心里生出了一点甜蜜之外,忽然起了一点危机感,这个林二婶一直不算老实,这次之后恐怕还要作妖,她之前懒得理,可现在为了孟正辉,她也要想点办法来把这件事平下去。
孟正辉不应该去和这样的人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他就漂漂亮亮的穿着洋装坐在沙发上,喝一点洋酒,吃一点小蛋糕就很好了。
林白棠之前在孟家住了几个月,可是对孟正辉的爱也只有那么源于美貌的一点礼貌性的喜爱,可是在这样的一个月夜里,林白棠却觉得自己对他的爱意已经达到一个很值得一瞧的地步了。
林白棠迎着孟正辉的眼神走过去,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孟正辉笑了一下,低头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估计是下午睡多了,这会儿有些睡不着。”
林白棠借着月光去看他裸露在外的手腕,上面长出了许多下午还没有的小红点,像是被蚊虫叮咬了一样。
这个季节也不应该有蚊虫啊,难道是那套被褥在箱子里放的太久生了螨虫?
这么一想,林白棠就觉得孟正辉有一点可怜了,他以前一定没有遭过这样的罪,可是他受的教育叫他即便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肯说一点她被子的不好。
他一定要娶自己才行,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对他好的,要是换了别的人,看他这样的性子,还不欺负死他,此刻的林白棠,已经十分干净的把孟正辉几句话吓跑了林二婶的事给忘了。
林白棠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从孟家出来的时候,孟家还没有限制孟正辉的经济,所以她带出来了不少的好东西,其中倒是也有几套绸缎的被褥,她一直留着没用,想等着过年的时候拿出去卖掉。应该是可以卖个十几块钱的,可是现在,林白棠打算把这套被褥用在孟正辉的身上。
就在这样一刻,她深觉自己十分爱他,所以是很乐意把这些好的东西奉给他用的。
孟正辉不知道林白棠在想什么,但她坐在自己的身边,便把她当做是乐意听自己说话的:“父亲当时为了逼我结婚,早早就立下了遗嘱,说明他死后遗产只会留给我的孩子,我不会占有一分一毫,所以这次父亲船只出事的消息传回来后,族里有人用这件事做了文章,彻底的断了我的经济来源。”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但不是什么好笑,只是浮于表面,没到眼底:“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大概觉得父亲回不来了,最好是我也早早的死了,这样孟家产就可以尽数归于他们所有了。”
他越是这样说,越是冷静,林白棠越觉得他可怜,所以很自然的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父亲当年安慰自己那样:“那你怎么想的?”
孟正辉的头发很硬,摸起来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了。林白棠认真盘算着下次赶集要给孟正辉带一瓶发油。
“我不太在乎那些,我现在只想找到父亲的……”孟正辉说到这里,有几分说不下去,斟酌着给自己换了一个词:“消息。”
“我想找到父亲的消息,无论生死。”